第(1/3)页 三月十二,谷雨。 陶邑城外新垦的农田里,农人正弯腰插秧。细雨如丝,润物无声,嫩绿的秧苗在褐色的泥土中排列成行,延伸向远方。范蠡披着蓑衣,站在田埂上,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景象。 他已经三天没有回猗顿堡了。对外宣称是“视察春耕”,实则是在争取时间——邹衍给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,他必须在今日日落前给出答复。 “大夫,”白先生匆匆走来,蓑衣上沾满泥水,“刚收到消息,熊胜去了城北军营,与申屠密谈了一个时辰。出来时脸色很难看,像是争吵过。” 范蠡并不意外:“熊胜年轻气盛,申屠老成持重,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。熊胜想用查到的‘证据’要挟我,申屠却知道那些证据来得太容易,必有蹊跷。分歧是必然的。” “那我们的计划……” “按原计划进行。”范蠡摘下一片草叶,在手中捻着,“邹衍那边,我已经想好了答复。你跟我来。” 两人回到田边临时搭起的草棚。棚内简陋,只有一张矮几、几个草垫。范蠡坐下,白先生拿出笔墨和帛书。 “给田穰的回信这样写。”范蠡口述,“承蒙田相信重,愿派兵驻防陶邑,范某感激涕零。然驻军之事,涉及陶邑防务根本,不可不慎。范某有三点请求,若田相应允,陶邑愿迎齐军入驻。” 白先生笔走龙蛇。 “第一,齐军驻扎人数不得超过三百,且须分驻两处——城外营垒驻两百,城内校场驻一百。城内驻军不得携带重兵器,不得进入仓库、工坊等要地。” “第二,陶邑承担三成军费,但需以盐铁贸易的优惠来抵扣,不直接支付金银。齐军粮草由齐国自行供应,陶邑可协助采购,但需按市价结算。” “第三,陶邑守备营仍归范某直接统辖,齐军将领不得干预。若有战事,两军需协商行动,范某有最终决断权。” 白先生写完,抬头看着范蠡:“这些条件……田穰会答应吗?” “他不会全答应,但会讨价还价。”范蠡说,“我要的就是讨价还价的过程。每谈一轮,就能多拖几天时间。而时间,现在对我们最宝贵。” “那楚国那边呢?熊胜不会干等着。” “所以我给他准备了另一份‘礼物’。”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这是我‘无意中’得到的楚国军情——楚军最近在郢都东郊频繁调动,似乎有东进之意。你让隐市的人‘不小心’泄露给熊胜。” 白先生接过帛书,展开一看,上面详细记录了楚军各部的调动情况,甚至还有几位将领的姓名、兵力。他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些情报是真的?” “七分真,三分假。”范蠡说,“楚军确实在调动,但目的是防备越国,不是东进。我把目的改一改,再加上一些细节,就成了‘楚王有意东征’的证据。熊胜看到这个,一定会着急——如果楚王真要东征,他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就会受影响。到时候,他就没心思盯着陶邑了。” 一石二鸟。既拖住了齐国,又引开了楚国。 白先生佩服地点头:“我这就去办。” “等等。”范蠡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让海狼准备一下,三日后,我要去一趟郢都。” “什么?!”白先生大惊,“您现在去郢都?太危险了!熊胜正想抓您的把柄,您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 “正因为危险,才要去。”范蠡平静地说,“文种的托付,我还没完成。越国那三千守军,我必须拿到手。而要拿到手,就需要楚国的‘默许’。” “您是说……” “我要去见墨回。”范蠡望向南方,“他在郢都,又是楚王的座上宾。如果他能帮忙,让楚国对越国那三千守军‘视而不见’,我们就有机会把他们转移出来。” “可墨回会帮我们吗?他现在是楚王的谋士,而楚国正与越国交战。” “所以我要亲自去。”范蠡站起身,走到草棚门口,望着蒙蒙细雨,“墨回和我,终究有过一段交情。而且……他欠我一个人情。” “人情?” “当年在郢都,我救过他一命。”范蠡没有细说,“虽然时过境迁,但以墨回的为人,他不会忘记。” 白先生还想再劝,但看到范蠡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了。 “那陶邑这边……” “陶邑交给你和姜禾。”范蠡说,“我会对外宣称去齐国洽谈盐务,实际上走水路南下郢都。快则半月,慢则一月,我一定回来。” “大夫……”白先生声音有些发哽,“您一定要小心。” 范蠡拍拍他的肩:“放心,我还没看到陶邑真正独立的那一天,不会轻易倒下。” 午后,范蠡回到猗顿堡。姜禾在书房等他,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,但动作还有些僵硬。 “听说你要去郢都?”她一见面就问。 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范蠡苦笑,“白先生告诉你的?” “他不告诉我,我也会知道。”姜禾看着他,“范蠡,这太冒险了。郢都是楚国都城,熊胜的父亲熊章是楚国王叔,权势滔天。你去了,等于是羊入虎口。” 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范蠡在案前坐下,“文种用命换来的托付,我不能辜负。那三千守军是越国最后的精锐,也是越国百姓最后的希望。我必须把他们救出来。” “可你怎么救?三千人,不是三十人。这么大动静,楚国怎么可能不知道?” “所以需要墨回的帮助。”范蠡说,“墨回现在负责楚国的军械改良和城防修筑,如果他能以‘征调劳役’的名义,把那三千人调出会稽,我们就有机会在半路接应。” 姜禾沉默良久,轻声问:“那西施呢?你……会见她吗?” 范蠡手指微微一颤。他抬起头,看着姜禾。姜禾的眼神清澈,没有嫉妒,只有关切。 “如果可能……”他缓缓道,“我想见她一面。有些话,当年没说,现在该说了。” “什么话?” “告诉她,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。”范蠡的声音很低,“告诉她,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想办法让她离开郢都。告诉她……如果有机会,我想带她走。” 姜禾的眼圈红了。她转过身,不让范蠡看到自己的表情。 “那你……要小心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楚王把她当作棋子,不会轻易放手的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范蠡说,“但总要试试。就像当年在吴宫,我们明知道危险,还是走到了一起。” 窗外雨声渐大,敲打着窗棂。书房里一时安静,只有雨声和炭火的噼啪声。 “什么时候走?”姜禾问。 第(1/3)页